[中国新闻] 今天,整个中国大陆上的学术自由香火,就只剩下香港特区里的一丁半点

本帖最后由 Ampelmann 于 2011-9-7 08:46 编辑 ; Y5 n: p) e( N) N% O

# e( R' t: K' t- C7 E2011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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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整個夏天都在加國省親,享盡勝景與天倫,少有餘暇兼顧社會事物。8月底回到日本,又是新學期的開始,本想安頓一下之後,就一年多以來所見所聞,寫一些關於日本特別是日本大學教育的文章,不意只個多月,香港已經發生幾起大事,而碰巧最新事件便直接和大學有關,於是文章改為借事論理,談論「大學教育所為何事」,以期更有針對性;至於關於日本的東西,包括我是怎麼會到日本大學教書的,雖然有趣,都暫且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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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尤其頭牌大學,最能集中反映一個社會的價值觀念,並且包含着、推動着這些價值觀念的昇華。於是,什麽質地的社會便有什麽模樣的大學,一一對應,無一例外。看中國,就看北大清華復旦南開;看美國,就看哈佛芝大麻工威廉斯,觀一葉而知天下。不過,更重要的是,一個社會今天有什麼模樣的大學,這個社會便有什麽質地的未來。道理很簡單,恰如英國大詩人W. Wordsworth說的 「the child is father of the man」。故此,革命者取得政權之前一定要滲透大學,之後還一定要顛覆大學,不然不能改造社會,鞏固統治(滲透和顛覆,用在這裏是中性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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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V1 V  V; U: R3 i# e: p九七前後,香港的大學裏,一眾校長副校長陸續當上政協,開始接受黨的領導,就是一個顛覆過程,按理本是必然,無可避免。不過,港大徐立之,當了好幾年校長還不曾進政協,想不是北京知難而願待,便是徐頂住了壓力吸引力。因此,對徐校長最近的道歉和承諾之真切,我們實在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去懷疑。李克強訪港到港大,給足面子、好處,往後還會通過各種管道發功;這個多回合統戰博弈,就看徐校長以後怎麼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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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7 a* t1 v( ^3 s0 e歸根到底,是要看面子和好處能不能換取核心價值裏頭的自主、自由,一如近年北京和港人之間、乃至北京與台北之間不斷進行的更大更基本的博弈。李克強的大禮送商家,小禮送大學,弈中有弈,性質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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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E& v. Y5 L% ~2 q5.35.249.64校長真切 毋須懷疑) w* T# U, k5 z0 d$ R$ O4 i;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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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的革命唯物論者認為,國家強大就是一切(低一層次,穩定就是一切;大陸還有很多這樣的壓倒性「一切」)。大的看,鄧小平認為,殺人數百幾千,換二十年穩定發展,划算;近點看,曾德成認為,北京的大禮重要,港大學生權利比之微不足道,以大換小,值得,唔換就笨。出發點都是一樣:物質貴於精神,特別是某些源自西方的精神。人在德国 社区- j7 p1 H% y' D& Y4 |, L: R$ i

$ J- L) q5 A! i' F  l, q5.35.249.64然而,就算是從國家利益出發,這種觀點也是短視的,長遠不利發展。今天就和大家討論學術自由對社會國家的重要性,從簡單歷史事例談起,以說明如下要旨:對港大的一點微弱香火,當權者無論是學術領導人、中央和特區政府高官,都應該無限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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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y4 ?" N8 X# P; S* x人在德国 社区嚴格的學術自由觀念源於西歐,雖然古代中國和印度曾有類似的觀點提出過、實踐過,並有人為之抗爭、犧牲。神權時代和專制帝制一樣,無學術自由可言,異端分子可被追殺、燒死;故歐洲要晚至十六世紀基督新教出現之後,有了多元思想信仰的可能性,對思想自由、學術自由的追求才日漸浮現。這種追求,很自然比較集中出現在啟蒙時代的荷蘭、日爾曼等地,造就了在萊登(Leiden)、歌丁根(Goettingen)、柏林(Berlin)等地的幾所大學的學術重鎮地位,其中尤以歌丁根大學的正反經驗值得細看。) a& n4 F; g% V" J- _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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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丁根大學全名是喬治.奧古斯丁.歌丁根大學,是英皇喬治二世(名為喬治.奧古斯丁)特別為彰顯學術自由原則於1734年設立的;歌丁根是他的祖父在日爾曼的領地。德國的大學,為什麼是英皇設立的呢?原來當時的歐洲,泰半還是神聖羅馬帝國天下,不過帝國幾乎已經到了末期,喬治二世屬於日爾曼漢諾伐家族血統,此家族通過神聖羅馬帝國的落日餘暉統治英國凡六代二百年(1701-1901),喬治二世是其中第三代,也是最後一位非英國土地出生的英皇;他還是神聖羅馬帝國推委會成員(prince-elector),有權推舉帝國首領,地位非常顯赫。& ~# Y# L0 ]1 r

! j$ @3 C  s7 v+ l/ n' [5.35.249.64學者雲集 人才輩出5 ]1 U$ O1 ]6 `  F4 _6 Q. F, _.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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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學術自由大原則成立的歌丁根大學,馬上吸引了大批歐洲一流學者前來教研,人才濟濟光華奪目,所以從一開始,它在日爾曼的大學當中,便名列前茅,而幾十年之後、十九世紀初,已上升為歐洲頂級大學,慕名而來學習的年輕人,後來成就大事業的,不計其數,大家耳熟能詳的,僅政治家便包括法國的拿破崙、德國的俾斯麥、奧國的密特涅、中國的朱德(後者曾在民國時期以勤工儉學身份在歌丁根就讀,此事筆者於十多年前的一篇《信報》文章介紹過)。% J2 U1 A5 I*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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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學科的學生還包括哲學家叔本華、哈貝馬斯、詩人海涅、社會學家韋伯、銀行家J.P.摩根、原子彈之父歐平海默、上一任德國總理施羅德 (G. Schroeder)、生化學家克里布斯(Hans A. Krebs,1953年醫學諾獎得主,細胞學中的Krebs cycle 發現者,上過大學基礎生化課的,都知道他的貢獻)、語言學家兼教育家洪堡特(W. von Humboldt,1810年創辦柏林大學;柏大於1949年改名為柏林洪堡特大學,未幾分裂出柏林自由大學,分屬當年的東、西德,其與學術自由的瓜葛,更是一部血淚史,不過那該是另一篇文章的內容)。歌大成就非凡的學生,簡直不可勝數。9 Z0 q6 O' B5 K* u2 W( H)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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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大地位 無可比擬: K- \1 b/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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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歌丁根大學以文史哲出名,延續了它設立初年在法律學領域建立起的無可比擬的領導地位;但是,不可不知,它在數學和物理學方面的總體成就,在近世科學史中,沒有別的大學比它更出色、更浪漫!號稱史上最偉大數學家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也是物理學、天文學史上巨星),長期在歌丁根任教,光是簡介他在不同領域作出開拓性的研究成果,便可寫一本書;他教出的學生包括 Riemann、Cantor、Dirichlet、Moebius、Kirchkoff……,這些名字,本科唸數理的人無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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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末,數學大師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坐鎮歌丁根,歌大續執世界數學界牛耳;希氏於1900年提出的二十三道難題,百多年來世界上無數一流數學家甘願為之奮鬥終身,包括國人熟知的丘成桐、項武義、陳景潤。( u4 p; w7 v' d- r+ u3 ^# Y! D8 {

( m( p- w1 J) m0 Q物理學方面,十九世紀末的歌丁根,開始滙集原子核子物理人才,不到二十年,便成為此當年顯學的世界中心(那時美國在物理學界還未入流),泰斗雲集包括費米(李政道、楊振寧的老師)、海森堡(發現「測不準原理」)、泰勒(氫彈之父)、保利(提出保利排他律,現代化學奠基者)、狄拉克(提出「反物質」存在說,1932年實驗證明正確)、普朗克(量子論開山祖、定義普朗克常數,宇宙五大基本常數之一)……。歌大在科學方面的成就非凡,其教研人員和學生合共獲得四十五個諾貝爾獎,最大部分是於二十世紀前半期在物理學方面取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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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 v/ @0 Z8 G- T7 z歌丁根學術氣氛濃厚,科學史家 Robert Jungk 寫的Heller Als Tausend Sonnen(1956,英譯Brighter Than A Thousand Suns,台灣中譯《光芒萬丈》)記述歌丁根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光景,有一段寫該鎮大學旁邊的酒吧,多是歌大學生光顧,一到晚上,學生到那兒一面喝酒一面論學,粉筆在餐桌面上記心得、做推導,寫上密密麻麻的字句、方程式,最後喝個酩酊大醉;打烊之後,店小二都不敢抹桌子,因為第二天晚上學生來了,要看前一晚寫過的,然後寫上新的;不知多少重大學術發現、創新,便是在酒吧桌上寫下、產生。酒吧如此,校園不必說。人在德国 社区: l: v( _. }2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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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自由 豈能受制5.35.249.64/ H3 M' F, v2 @6 g6 \,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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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氣氛靠學術自由支撐。歌丁根好景不常,曾經兩度遭劫,頭一次發生在1837年。當時的漢諾伐王Ernest Augustus一世,也就是大學創辦人的孫子,竟試圖把爺爺當年開創的事業砸個稀巴爛,撕毀大學憲章,解僱公開反對他的七位教授,當中還包括威廉.格林和雅各.格林,就是寫格林童話的那兩位。事件嚴重打擊校譽,歐洲各地來的學生大量因此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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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次的打擊更要命,那就是1933年希特拉搞的「反猶太物理學」大清洗,主要對象是愛恩斯坦等猶太裔物理數學權威。大師掃地出門,性命不保,只得離開德國遠走高飛,大部分去了美國,後者馬上成為物理數學第一強國,直至今天。當時從歌丁根出走的,包括氫彈之父泰勒;三位元物理學諾獎得主Max Born、James Franck和Eugene Wigner;數學家Emmy Noether及Richard Courant。, T  U2 K* T7 o: g4 G

1 I6 D8 x' d# G( _+ W3 c* W7 U5.35.249.64Noether 研究抽象代數,愛恩斯坦說她是史上最優秀女數學家,有重要定理傳世。她在歌丁根指導的博士生包括中國數學家曾炯之;曾氏在抽象代數領域有重要成果,是為曾定理(Tsen's Theorem,1933),可惜他回國後英年早逝,1940年四十三歲時去世。Courant到美國後,任教紐約大學,學校以他的名義設立應用數學研究所,是為大名鼎鼎的Courant Institute,枝葉遠播,前香港浸大數學系教授吳士駒便是此所出身。人在德国 社区* O( n8 M9 P% [5 @* ^

3 S8 ~) A' W9 g# ~4 D5 F經此一劫,歌丁根大學風流雲散,雖然今天多方面回復一流水準,但黃金時代已過,難與昔日匹比,近年在某份排名榜上,只排到四十多。無他,希特拉打壓學術自由之過也。(大學排名榜很多不同。維琪資料:若按師生取得諾獎的次數,現時哥倫比亞大學以96次排第一,跟着是劍橋(88)、芝大(85)…、歌丁根(45),排十二;不少數字還有爭議。今年剛發表的《時代》世界大學排名榜,依次是哈佛、加州理工(Caltech)、麻省理工(MIT)…;哥倫比亞排十八,香港大學二十一,歌丁根(四十三)。5.35.249.64. P6 S: ]: o& w0 \" t, I

  @: S: a6 {% k) q人在德国 社区對國人來說,歌丁根大學值得一提的,還有它的威廉皇流體力學研究所(後改稱普朗克動力學及自控研究所)。此所1925年成立,首任所長是Ludwig Prandtl,他在歌丁根的最得意門生便是馮卡門(Theodore von Karman),即錢學森在美國求學時的恩師。馮氏乃猶太裔匈牙利人,也是三十年代受希特拉迫害、避走美國的科學家之一。大家記得,2009年錢學森臨終之際,特意向探望他的溫總說:遺憾中國還未能有一所一流大學。筆者推想,錢老當時心中嚮往的一流大學,除了他早年在美國唸書、教研的麻省理工、加州理工之外,一定還想起恩師馮卡門背後那生於自由的歌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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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0 b9 n# r) {/ j: P- j6 q國家強大靠學術,學術發展賴自由。上月發生在香港大學的極壞事,令人不寒而慄。今天,整個中國大陸上的學術自由香火,就只剩下香港特區裏的一丁半點。一國兩制之下,善莫大焉。關心國家民族前途的人,能不齊心保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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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1 k* g% t1 U& S徐立之校長,你得義無反顧。李克強先生,你要好自為之。0 \3 p2 J% n0 O2 e$ {/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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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m( a3 G' E" H0 @4 n9 C警方藉口保護政要,在港大屯駐超額警力而引起非議;圖為學生上月26日晚在校內舉行燭光晚會,象徵港大重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