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 末代皇帝与他的台湾御医

【黄光国】我的父亲黄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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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n5 V- X' B# _! t( q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症结在于﹕溥仪内心对日本人的恐惧。要把这个历史故事说清楚﹐必须先了解三位关键人物﹐第一位是他的私人医师﹐家父黄子正﹐第二位是满洲国国务总理郑孝胥﹐第三位则是关东军派在他身边的联系官吉冈安直。先谈家父。我家祖先在清朝乾隆年间渡海来台﹐居住在台北大稻埕一带。先人在台﹑闽两地从事经贸。传到第四代﹐我的曾祖父黄水性在台北市迪化街盖了一栋长条型的闽南式建筑﹐台语称作「竹篙厝」﹐前面是商店﹐后面作为仓库。当时﹐从福建来台的商船﹐可以沿淡水河航行到大稻埕﹐卸下来的货﹐储存在屋后仓库﹐商品则在屋前店面待价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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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m! D- [1 {1 x我的祖父黄烟篆改行习医﹐在日据时期担任公医﹐有恩于新竹人谢介石。家父黄子正和堂叔黄树奎两人都出身自台大医学院的前身台北医专。毕业后两人相偕到上海开业行医﹐不久之后﹐家父又到长春(当时称为「新京」)﹐开设「大同医院」。1 v+ [# K/ H) {* F1 A8 O) _

% C  t. f% j/ e) U国务总理郑孝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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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5 L! _: L( U( A: Z% }, T$ {5.35.249.64郑孝胥是福建人﹐和溥仪的老师陈宝琛是同乡。在前清时期中过举﹐当过清朝驻日本神户的领事﹐也作过一任广西边务督办﹐国学基底扎实﹐诗书文章都相当不错。民国成立之后﹐鬻书笔润维生﹐很受陈宝琛赏识﹐而一再向溥仪推荐。一九二三年夏天﹐郑孝胥第一次和溥仪见面﹐即畅谈他「大清中兴」的构想﹐溥仪大为倾倒﹐立刻请他留下当「懋勤殿行走」。嗣后﹐郑孝胥为建立满洲国出了许多力。一九三二年满洲国建立之后﹐他也顺理成章成为第一任「国务总理」。; c4 T$ s6 A! Q7 k

$ Z8 V+ b$ D/ u6 J: z当时闽﹑台之间交流十分频繁﹐满洲国成立后﹐郑孝胥因为自身是福建人的地缘关系﹐提拔了不少台湾人到满洲国政府任职﹐其「外交部总长」即为新竹人谢介石。, |2 n  K- B, d% P$ @) H

0 W0 }2 ]" F( I2 d1 N满洲国建立之初﹐溥仪体弱多病﹐亟需找一位医生照顾他的健康。当时日本关东军不准他用中国医师﹐他自己又不信任日本人﹐双方折冲之下﹐郑孝胥就找「既不是中国人﹐又不是日本人」的台湾人谢介石﹐请他替「皇上」找一位御医。家父虽然是西医出身﹐同时兼习中医﹐在种种因素因缘际会之下﹐谢介石即介绍家父﹐成为溥仪的私人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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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Z6 A* i+ K- z6 l「帝室御用挂」吉冈安直) V# M1 W  O! Z" O, R: A

9 r1 L5 ^5 q* g# _- T0 R当时所谓的「满洲国」﹐其实是日本人控制下的傀儡政权﹐内阁各部总长是中国人﹐次长则是日本人﹐日常政务几乎全由次长决定﹐甚至连宫内府亦不例外。「帝室御用挂」吉冈安直便是关东军派在溥仪身边的联系官。吉冈是日本鹿儿岛人﹐溥仪的弟弟溥杰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时﹐吉冈还在该校担任战史教官﹐两人结为好: I* [) F! l5 b6 T, ^
好友﹐关东军知道了这层关系﹐再加上吉冈本人的积极活动﹐一九三五年﹐关东军终于任命他为高级参谋﹐派他「挂」在「满洲帝室」达十年之久。5.35.249.643 s$ O8 D7 J8 t* c8 t  D4 e7 L
那时候﹐宫内府设有「宪兵室」﹐住有一班日本宪兵﹐监视宫内的一切活动。根据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的说法﹐关东军好像一个「强力高压电源」﹐他自己本人就像一个「精确灵敏的电动机」﹐吉冈安直就是「传导性能良好的电线」﹐他这个皇帝「不能过问政事﹐不能随便外出走走﹐不能找个『大臣』谈谈」。当关东军那边没有电流通过来的时候﹐他在「宫内」根本无事可干﹐日常生活用八个字就可以概括﹕「打骂﹑算卦﹑吃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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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f% v$ v; @$ C2 A8 B' U2 v郑孝胥和「凌升事件」+ Z& R) I9 i! ~- K$ G' |

0 o, r: j8 W% s- u' j( o一九三四年﹐溥仪「登极」后﹐对日本人已经开始心怀戒惧。翌年四月﹐他在日本人安排之下﹐到日本访问﹐回到长春不到一个月﹐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告诉他﹕「郑孝胥总理倦勤思退」﹐溥仪大吃一惊。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郑孝胥不久前在他主办的「王道书院」里﹐向学员发了一次牢骚﹕「满洲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该让他自己走走﹐不该总是处处不放手。」日本人知道了﹐立刻把他一脚踢开﹐在日本宪兵队的监视下﹐只能留在家里作诗﹑写字。不久他的儿子「国务院秘书官郑乘」暴毙﹔三年之后﹐郑孝胥本人也在长春暴卒﹐据说都是出自日本人的暗杀。/ T/ P9 c8 }+ B1 }$ [

) X. M: q9 a9 ^% n4 u# B6 W一九三六年﹐满洲国的「建国元勋」之一﹐兴安省省长凌升在省长联席会上发牢骚﹐说他在兴安省无权无职﹐一切都是日本人说了算。开完这个会﹐凌升回到本省﹐立刻被抓走﹐并以「反满抗日」罪名﹐跟几个亲戚一起被处斩首。* o/ F7 }1 R3 u% |% H5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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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位继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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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_7 T& L4 r& E+ E. j5.35.249.64「凌升事件」使溥仪感到极度不安﹐让他感到更恐惧的﹐则是日本人搞的〈帝位继承法〉。一九三五年冬﹐溥杰从日本回到长春﹐当了禁卫军中尉﹐本来溥仪想帮他安排一门亲事﹐吉冈立刻向溥仪表示﹕为了增进「日满亲善」﹐关东军希望他和日本女子结婚,本在繁大将要亲自替他作媒,希望他这位「御弟」能作为「亲善」表率。人在德国 社区" w0 \+ g1 a: G& v3 g

& C: c: @5 |' I9 f! U# I% \5.35.249.64一九三七年四月三日,溥杰与嵯峨胜侯爵的女儿嵯峨浩在东京结婚。过了不到一个月,关东军便授意国务院通过一项〈帝位继承法〉,明文规定:皇帝死后由子继之,如无子则由孙继之,如无子无孙则由弟继之,如无弟则由弟之子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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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9 V: i3 k5.35.249.64溥仪一看就明白:这个〈帝位继承法〉最紧要的只有「弟之子继之」这句话,关东军要的只是一个有日本血统的皇帝,必要时候,随时可以拿他们兄弟开刀。由于时刻担心自己生命的安危,溥仪宫内生活的第二件事就是「算卦」,吃素念经,求神拜佛,占卜打卦。譬如,溥杰的日本妻子怀了孕,溥仪就「提心吊胆地为自己的前途算过卦」,直到得知她生的是女儿,「才松了一口气」。5.35.249.64+ B6 z  M" b9 j' W( k

/ D( \9 b% c3 P7 Y6 l「虑病症」和疑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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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7 _0 Y" v) `4 R因为日夜担心自己的安危,溥仪得了严重的「虑病症」,不仅嗜药成癖,而且还收藏各种药品,中药有药库,西药有药房。他的侍从主要的工作之一,便是替他管药房、药库;每天他的私人医师为他打补针,总要忙上几小时。一九九六年,我藉著到吉林大学讲学之便,顺道参观溥仪在长春的旧「皇宫」,这所建筑据说是由道尹衙门改装而成,并没有一般皇宫的气派。皇帝居住的「缉熙楼」,一端是皇帝寝室,另一端是皇后寝室,中间则是个药房,也就是家父替皇帝看病的地方。在世界各国的皇宫中,这种「寝宫」的格局,大概也是绝无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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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P) c0 e7 g除了「害怕、算卦、吃药」之外,溥仪的日常生活还有一项「打骂」。由于疑心病极重,成天担心有人会害他,「脾气日趋暴躁,动辄打人骂人」。6 J  |. p( m, b2 W1 h# H
打骂的对象除了侍从之外,也包含他的「妻子、弟弟和妹夫」。「打人的花样很多,都是叫别人替我运行」。那时大家最怕溥仪说的一句话,就是「叫他下去!」意思就是到楼下去挨打。打伤了再赶快「把医生叫来抢救」。因此,家父的医护任务,不仅要照顾皇帝的健康,还包含后宫及宫内侍从的医疗诊治。根据家母的说法,家父的御医任务分繁重,每天早上去,下午回来,有时候甚至晚上还得再进宫一次,忙到深夜两、三点钟才回到家。" m% K+ @6 b! i( s4 B) C9 b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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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贵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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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次大战末期,日本崩溃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溥仪更是怕日本在玩完儿之前,会杀他灭口。5.35.249.642 M: w3 W$ V1 p/ v0 U: ^$ V3 I

8 S( @& n/ h( L+ {5.35.249.641942年,溥仪的第三位妻子「祥贵人」谭玉龄罹患疾病,据中医诊断是「伤寒」,但并不是什么绝症。吉冈要家父介绍市立医院的日本医生来诊治,自己则破例搬到宫内府的「勤民楼」来「照料」。日本医生开端治疗时,表现得非常热心,给她打针、输血,忙个不停。但是吉冈把他叫到另外一个房间,闭门长谈之后,日本医生态度便整个改变了。他不再忙着治病,反倒变得沉默不多说话。当天住在勤民楼里的吉冈,整夜不断地叫日本宪兵给病室的护士打电话,讯问病情。第二天清晨,谭玉龄便死了。更奇怪的是,溥仪刚听到谭玉龄的死讯,吉冈便拿来关东军司令官致送的花圈,说他代表关东军司令官前来吊唁。这件事使得溥仪更加害怕:日本人可能随时对他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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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h! w  ^' o" }5 e父亲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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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w$ @* X5 E溥仪的体弱多病以及他对医生的依赖,在冥冥中决定了黄家日后的遭遇。1945年8月9日,苏联向日本宣战,到了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吉冈向溥仪报告:关东军已经和东京联系好,决定送他到日本去。「不过,天皇陛下也不能绝对担保陛下的安全。这一节要听盟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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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6日,吉冈要溥仪挑几个随行的人。因为飞机小,不能多带,溥仪挑了溥杰、两个妹夫、三个侄子、随侍李国雄和一名医生,也就是家父。溥仪的第四个妻子「福贵人」李玉琴哭哭啼啼地要跟他一起走,溥仪却坚决不肯带她:「飞机太小,你们坐火车去吧。」5.35.249.64) {6 h5 f6 s4 @3 Y, n1 n+ q6 t/ R! t

2 u. K& m2 g1 G0 `载着他们的飞机从通化出发,飞往沈阳换乘大型飞机。不料在沈阳等候飞机的时候,飞来的一队飞机却载来了苏联的军队。飞机着陆后,苏军立即将机场上的日军缴了械,溥仪一行也从此沦为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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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9 s- H5 @5 j) P溥仪等人其后大部分时间都被拘留在西伯利亚伯力城的收容所。1950年7月,苏联把他们移交给中国政府,关在抚顺战犯管理所。1957年2月25日,最高检测院判决家父免于起诉,获得释放,被安置在辽宁铁岭劳改医院任职医师。两年后,罹病去世,得年五九岁。5.35.249.649 @0 ~: T/ O1 Y( f+ S$ \$ {5 H

& A( o" u6 q6 w+ q! k7 }1 Q我的「反帝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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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8 h2 o( K% c2 V( F在我长成的过程里,经由家人口中所获得的父亲形象,是破碎而残缺不全的。在白色恐怖时代,在「伪满洲国」任职的官吏一律被国民政府打成「汉奸」,仅有少数亲友知道家父是溥仪的御医,我们对这件事也不敢多加张扬。直到1972年,我考取「教育部与美国东西文化中心」合设奖学金,到夏威夷大学攻博,才从夏大存藏的图书文件里,慢慢拼凑出父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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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这一页历史,我深刻感受到台湾人作为「亚细亚孤儿」的悲哀,然而,由于我是以研究社会科学作为专业,偏好以一种全球性的宏观角度来看社会问题。在知道父亲跟溥仪的故事之后,我并没有成为一个狭窄的民族主义者。相反地,却成为主张以「欧盟经验」解决两岸问题的和平主义者。在我的深层潜意识里,有一种根深柢固的「反帝国主义」情结:不仅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而且反对美国帝国主义。我在学术研究的领域里,以三年的时间,提倡并发展「本土心理学」;在政治运动方面,于1995年出版《民粹亡台论》;2003年,出版《教改错在哪里》,发起「反思教改」运动;2004年组织「民主行动联盟」,发起「反六一○八亿军购」、「反修宪」,以及去年的「秋斗阿扁」,都是出自同样的「反帝情绪」。这是后话,将来有机会再作自我的心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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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籍医师黄子正(左)曾是溥仪的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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