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着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近日接受德国《明镜》周刊专访,谈到了俄罗斯曲折的历史,谈到普京统治下的俄罗斯,谈到了他对生命和死亡的态度。索尔仁尼琴的名字和创作是与俄罗斯本身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他被视为“俄罗斯的良心”。在这次采访的最后,88岁的索尔仁尼琴表示他无惧死亡——因为他已实现所有的文学梦想。 + G+ H" Q1 b0 K% E' k' ]! G z / x6 D2 Y# S& s) l 3 V% s7 i/ h$ @& @' N& n- h( HSchriftsteller Solschenizyn: "Dieser Staatsstreich hat Russland das Rückgrat gebrochen"+ p8 @1 O$ M- o/ E1 l/ Y. w3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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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于全身心地投入战斗 ) o- D7 R7 G0 t5 N0 U 7 ?1 }1 Z% @5 b+ B- j2 S) a! i8 h
记者:亚历山大•伊萨那维奇•索尔仁尼琴,我注意到,就在我进门那一刻,你依然在伏案工作。你已经88岁高龄,并且行动不便,但依然有工作的冲动。能告诉我们,你的创作动力来自哪里吗? & O. k8 M, h; Z" n H( l
& S" T- N. G3 Q) m7 D! Z: k% J 索尔仁尼琴:动力来自我的内心,打我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它就存在于我心。我习惯于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去创作,去战斗。 : ^) X! }+ @! }1 Y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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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你的工作室中摆放了4张书桌。而你在作品《石磨缝隙中的谷粒(1974年到1994年美国日记)》中提到,哪怕在森林中散步时,你都会不停构思和创作。是这样吗? : y5 h4 h H. c6 [: X" o' e6 o
" }& F. E t: j/ x% e$ z ●我从未违背自己的良知 # @5 Z# E- q' K2 Z; n) \- W * E2 S/ }5 a2 f$ I: h2 m, A
记者:那么,在最苦难的时候,你是否曾失去信心?那时候,你的信念依然存在吗? : e9 N0 b3 O1 p
' y8 x) D2 ]& X4 h9 b 索尔仁尼琴:当然。我总是在想,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能坦然面对。随后,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很有点否极泰来的感觉。 & C. \! q$ B Y 7 o% Y6 g. H" o9 j R" `$ { 记者:1945年——当索尔仁尼琴上尉在前线突然被逮捕,并被押回莫斯科的卢比杨卡监狱,以“进行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罪名判处8年劳役时,你依然这么自信吗?而当时你被投入监狱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你在给朋友的信件中冒犯了斯大林。 - }% ]# g3 x, K5 Z. W- U' D3 }' ~6 q5 c4 X }
索尔仁尼琴:当时我们是在德国柯尼斯堡前线,刚刚突破了敌人的防线,随后我就被剥夺军衔、军功章和配枪。事实上,我当时依然十分乐观,我有自己的信仰和观点。 9 G$ j9 S4 e% ], `( n7 E3 _! q, I ! R$ I7 D+ K7 \& N% o2 o 记者:什么观点?能详细阐述一下吗? 6 [, {! B% |9 d1 w4 f" ~ t# [ ! y- D. }3 S$ [ 索尔仁尼琴: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观点也在逐渐改变和完善,但我一直相信,我的所言所行从未违背自己的良知。 6 A! I f7 v- Z1 P 5 E: A' ^/ L% p6 c9 `
●努力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 I% Y7 B+ h( D9 s! C6 M
; p; E5 V |9 D/ O; H( m5 j$ v 记者:13年前,当你结束流亡生活,回到莫斯科时,眼前所见的新俄罗斯让你十分沮丧。你分别拒绝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为你颁奖的提议。然而,你在今年6月接受了普京总统为你颁发“国家荣誉奖”——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普京曾担任俄罗斯联邦安全服务局(FSB)的局长,而FSB的前身正是曾给你带来苦难的克格勃(KGB)。你怎么看待这一切? 2 S [( F# f7 L' @5 ~8 \8 d
`/ ]9 @; Y# B1 m 索尔仁尼琴:在1990年,要为我颁奖的并不是戈尔巴乔夫,而是苏联当局,并且奖项是颁给《古拉格群岛》一书。我拒绝了这一提议,因为我无法接受把奖颁发给一本数百万人用鲜血写就的书的事实。 $ i/ b% x3 c- A# a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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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俄罗斯处于低潮。就在那一年,我出版了《崩塌中的俄罗斯》。叶利钦总统愿意为我颁发圣安德列勋章。而我的回应是:我无法接受一个给俄罗斯带来苦难的政府所颁发的荣誉。 1 d( J9 A6 t6 N' L/ U
+ y" m- Z) \* C 现在的“国家荣誉奖”并不是由总统以个人名义颁发的,而是经过专家的评选而颁出。我有幸凭藉对国家、对人民的尊重得到提名并最终获奖。在今年的国庆日,总统作为国家元首向我颁奖。在接受这一荣耀的同时,我也表示,我希望俄罗斯的苦难历史——我用了毕生精力来向人们努力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能够让人们和俄罗斯以史为鉴,保持清醒头脑。 5 i6 A- _( o. s: a)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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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普京总统,是的,他曾在情报机关工作,但他并非“古拉格群岛”的头目。他在海外从事情报工作,这绝没有让他蒙羞,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 \) E0 H! L) r2 t" A, b& u; R9 Z7 w4 \. U! ?* }6 f$ L( c2 t ! U- A% V4 o" O8 a* X/ c7 A+ t9 G索尔仁尼琴 / N9 w% G9 u2 _# p. a1 z2 j. r- r$ d9 D& p' P" F+ L
●自省和宽容才能为民族疗伤 1 P) O2 x/ i2 C/ t*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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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你用了大半辈子来呼吁当局反省“古拉格群岛”,对数百万遭迫害的人表示愧疚。你的大声疾呼有效吗? . [+ f; \# J6 b$ C' F E& r
) P- V( E* w; u/ X4 R6 m 而在“历史反思”问题上,唉(叹气),我从上世纪70年代就开始不断提到这一话题,这是有关“苏联”和“俄罗斯”的问题,不管是西方国家、东欧的一些国家,以及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没有人能抹杀历史,没有人能忘却历史。老一代政客并不打算忏悔,新一代政客也在大呼委屈、谴责指控,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了现在的莫斯科。政客们上蹿下跳,表现得就像他们已英勇地解放了所有人,只有莫斯科依然处于苦难之中。 $ b1 S/ S$ S# M, V q1 W. d' m9 C, ]6 R
我的个人观点是,我希望目前这种不正常的局面尽早结束,人们只有正面直视历史,才能深切体会个中苦难。 - V e0 b5 Z- f. B) P)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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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很多俄罗斯人开始怀念苏联时代——但只要冷静审视历史,这种怀旧情绪就将不复存在。现在,东欧有“去红军化”的趋势,这是因为许多国家终于能正视苏联在意识形态上所带来的伤害,苏联红军究竟是解放者,还是入侵者? 6 q- m4 f! Y( ]
: p3 ~1 k$ q y! |" v 我们不应该把过去的罪责归咎于某个领导人或政治体制,但我们必须明确,只有发自肺腑的自省和宽容才能为整个民族疗伤。换个角度说,外部的指责和声讨是毫无益处的。 # k' l. G$ G3 `) p
$ f/ y, z8 X3 S7 ]+ s4 ^% v ●不瞭解过去就没有未来 8 j$ U k0 X1 o$ x( ^& a
, X* J8 A7 A B) m3 i' h 上世纪90年代末期,FSB将10万名罪犯的原始调查资料移交给了俄罗斯联邦档案局,2004年至2005年,俄罗斯联邦档案局将这些资料集结成册,出版了一共有7卷的《斯大林的古拉格历史》。我有幸参加了这一出版工作,我确信,资料都是真实可靠的,现在,全世界的研究者都以这套资料为研究蓝本。 " `; S3 M2 K7 a2 p' r# ?& _- ~! V# w
记者:据我们所知,在你的所有作品中,《古拉格群岛》是最有影响力、最能引起读者共鸣的。在这一作品中,你展示了苏联铁腕统治对人性的蔑视和摧残。现在已事过境迁,再回头看看,你认为这本书的影响力究竟在哪里? 1 W/ k+ D1 I4 ?3 G$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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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你不应该拿这个问题来问我——作者很难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评估。 7 ?* T3 t* f8 i
0 g# h. ]9 d4 \: y: g 记者:你曾经说过,俄罗斯人以英勇的男子气概忍受着暗无天日的20世纪。俄罗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人们吸取到了什么教训,是否开始自我反省? 5 _) B- C* d. v" r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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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现在似乎有了一些反省的苗头。市面上,有关20世纪的出版物和影视作品正越来越多——虽然它们的质量良莠不齐——这说明民众需要这样的作品。最近,电视台还播出了以作家沙拉莫夫的作品为原型的系列剧《俄罗斯》,还原了斯大林时代集中营的恐怖和残忍。 $ ], q- R9 _- l; {& w 9 _( |. `2 S( R& t/ |$ B% ] 还有,我惊奇地发现,从2006年2月开始,有关我以前的作品的讨论正越来越热烈,那些旧书被再版发行,还有我的新书《关于二月革命的思考》也得以公开发行。我很高兴自己的作品引发了人们思想的碰撞,包括那些反对我的观点的人,因为他们也热衷于瞭解我们的过去——不瞭解过去就意味着没有未来。, I) R' Y1 R0 F5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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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1970年)和德国作家伯尔(1972年)。6 u2 a% R k% f4 `-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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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12日,普京来到索尔仁尼琴的家中。 ) b2 s) e# p" O# o, P ?, u0 Q7 c, w3 N
●普京继承了一个“失落国” % g# Z" g(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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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您如何评价普京统治的这段时期,普京与他的前任叶利钦以及戈尔巴乔夫有何不同? 3 V" S2 q3 s# b$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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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戈尔巴乔夫在政治上显得异常幼稚、缺乏经验,对国家不负责任。与其说他对国家的领导,不如说是对国家权力的轻率放弃。随之而来西方的赞美让他更坚定地认为他的所做所为是对的。但我们要清楚,现在人们普遍认为,是戈尔巴乔夫而不是叶利钦头一回给了我国公民言论和行动的自由。 3 M$ d( T) X- r6 L8 V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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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利钦时期,照样不顾民生,只不过表现出来的形式不同而已。叶利钦急于推行私有化,在他手上,国有资产被大规模地卖掉。为了获得地方领导人的支持,叶利钦支持分离主义,还制定了相关法律,他的鼓励和授权使苏联分崩离析——这让苏联人长期奋斗形成的历史功绩荡然无存,使俄罗斯在国际社会上的地位剧降,而这一切却令西方国家击节叫好。 ( C2 a3 p2 r6 k; Q0 C) K9 g
% R/ |) s$ t- f6 b v' j 普京继承的是一个被掠夺一空、迷茫失落的国家,人们一贫如洗、士气低落。他开始尽其所能让这个国家逐渐恢复元气。这些努力不明显,也不会马上被人看好。 4 S% F9 m; R- y% o5 T* ^# l3 ~" ? % S. e# I( G7 y7 y& B9 Y! ]# j. Y/ l 记者:你一直主张建立地方自治政府,在这一点上,您主张的模式与西方民主有所不同。在普京统治7年后,我们观察到完全相反的情形:国家大权集于总统一身,一切以他马首是瞻。 6 \/ {. K/ l1 r% Y2 ?, l9 ?4 t, d* J
索尔仁尼琴:对,我一直坚持认为需要建立地方自治政府,但我从未将这种模式与西方民主对立。相反,我一直试图用我亲眼所见的瑞士和英国建立高效地方自治政府的例子来说服他人。 3 y7 ]+ }( ~7 L% E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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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任务:照看好人民 9 F) S+ k$ |1 [; Q) J/ T5 B : o' ~9 y1 Q- a; E 记者:尽管有了石油和天然气出口所获的财富,尽管中产阶级队伍有所扩大,但俄罗斯的贫富分化仍然十分严重。应该怎样去改善呢? + L ^' @8 m/ e3 C3 p4 m
( u; f) z W) g& G' { 索尔仁尼琴:我认为俄罗斯的贫富分化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现象,国家需要对此高度关注。我们需要做的是给中小企业以发展的空间。这就意味着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市民和小企业主,使他们免受朝令夕改和官员腐败之苦。这意味着要将国家天然资源的收入投入到基础设施、教育、医疗保健中去。我们必须同时学会如何杜绝贪腐。 ! H( \: L% a0 u, W, q0 U# C
' r' F: D& y4 |: F8 p) D 记者:俄罗斯需要某种国家理念吗?应该是怎样的? 6 r- t, }% z: x% n2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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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国家理念”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有人会认为它是一个国家的民众对于他们所渴望的生活方式的共同理念。这种统一的理念可能很好,但决不应该被少数派人为地去制造,或者自上而下强加于人。 & F! k+ ]' L, c+ h7 T: }- Y7 N' g9 q2 U3 H
在后苏联时代,当“建立国家理念”的讨论刚刚掀起时,我就泼过冷水,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在经历了惨痛的损失后,我们只有一个最大的任务:那就是照看好我们奄奄一息的人民。 * }1 P. `+ `$ u0 S+ l* j' o $ Q* `( ~5 y' Y3 C3 r7 Q ●俄罗斯人对西方失望 7 o+ H* a5 h' l" e
. h8 M& } O; p: G 记者:俄罗斯经常发现自己形单影只。最近俄罗斯和西方国家的关系有恶化的趋势,其中包括俄罗斯和欧洲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西方在理解俄罗斯的问题上有什么困难? 5 S) T. I4 J4 o ; ?2 u7 d1 A5 X- K$ V( L+ e 索尔仁尼琴:我们能举出很多原因,但最有意思的是心理原因,如:虚幻的希望和现实的碰撞。这对于俄罗斯和西方同样都存在。当我于1994年回国的时候,对西方世界的膜拜正如日中天。必须承认,造成这种膜拜的原因不是对西方的真正瞭解和理性认知,而是出于对专制和反西方宣传的本能憎恶。这种情绪随着北约轰炸南斯拉夫而开始改变。公正地说,北约的轰炸令俄罗斯所有阶层的人都深感震惊,终生难忘。后来北约开始扩展它们势力范围,并将一些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拉入它们的阵营,俄罗斯人的情绪发生了更大的变化。乌克兰向西方国家靠拢尤其令俄罗斯痛心,乌克兰同俄罗斯的紧密纽带体现在两国有数百万生活紧密相连的家庭,他们的亲人生活在边界的两边,任何的变故所产生的军事对峙都将使他们骨肉分离。 8 O3 { l* S/ z* @